語言工具論的五大錯誤:敬答鄭錦全等四位院士

  陳貴賢、高明達、余伯泉、許鈞南  (中央研究院研究人員)

今年1013日教育部長曾志朗在聽取國語推行委員會的記者說明會後,公開表示:尊重國語會的決議,以通用拼音送行政院,加註考量漢語拼音的意見。但一封鄭錦全、丁邦新等四位海外院士對於國內拼音問題提出看法的信函,又使曾部長的決策逆轉為:「1.中文譯音目前仍採行漢語拼音;2.未來進一步參採通用拼音修正漢語拼音」。鄭錦全等的觀點主要將語言只視為一種工具,我們可稱之為「語言工具論」,但他們從工具論所根據的論據至少犯了五大客觀錯誤,並依據這些錯誤論據,批評國人若不採用「漢語拼音為唯一標準」將「自絕於人」,並對國內研究人員的研究有「輕視或誹謗」之嫌。我們認為鄭錦全等雖貴為院士,但其所犯的客觀錯誤,國人不能不明察。

客觀錯誤一:鄭院士等說聯合國採用漢語拼音做為中國地名拉丁字母拼寫的標準,而國際上的地名標準原則是「單一羅馬化」,進入國際社會的各國地名,只能使用一種拉丁字母的書寫形式。既然只能使用一種形式,所以,台灣應該以「漢語拼音為唯一標準」。這個邏輯是天大的錯誤。

因為所謂「單一羅馬化」的定義是:旨在通過國家標準化,使地球與太陽系其他星球上的地名之書寫形式,獲得最大限度的單一性。簡言之,就是希望各國的每個地名都只有「一個」羅馬字母的拼寫形式,以便國際交流。至於這個「單一」的羅馬字母「完全尊重」地名所屬國家的「法定或通用的標準」。假設我國政府將「台北」正式拼寫為「AA」,那麼依據單一羅馬化原則,國際社會也要跟從將「台北」拼寫為「AA」,以便國際交流(完全不需要用漢語拼音)。目前的情況是當我國政府正式將「台北」固定拼寫為「Taipei」時,國際社會便「名從主人」跟從我國政府的標準。又如香港政府將「香港」拼寫為「Hong Kong」並不是國語發音,台灣政府沒有權力按照通用拼音將香港拼寫為「SiangGang」,中國政府也沒有權力按照漢語拼音將香港拼寫為「Xianggang」(即便香港已經回歸中國了)。換言之,依據「單一羅馬化」原則,不應該推出「漢語拼音為唯一標準」的觀點。

其次,由於「單一羅馬化」原則是採取「名從主人」,完全尊重地名所屬國家。假設台灣在兩岸複雜的關係中,冒冒失失地主動沿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標準漢語拼音,那麼台灣地名所屬的「主人」與「國家」便有可能被誤會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這種誤會即便是新黨的「一個中國」傾向,若清楚瞭解「名從主人」的原則後,也會十分謹慎,因為「統一的中國」(未來或過去)並不見得一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假設未來是「一國兩制」,正如香港,台灣的地名也不必一定要採用漢語拼音。甚至即便台灣模仿香港的粵語地名,將台灣地名全部用福佬話拼音,也不妨礙將來台灣與中國大陸統一或一國兩制的可能性。因此即便是新黨,也應該務實地主張台灣有不採用漢語拼音做為台灣地名標準的「自由」。假設有人主張台灣一定要採用漢語拼音作為地名標準,我們可以合理地懷疑,若不是根本沒有搞清楚「名從主人」原則,就是隱藏著另一種政治意識型態。

客觀錯誤二:鄭院士等說台灣若按自己的拼音法給中文音譯,外國人到台灣看不懂路牌。台北市政府林正修局長可以在全民開講電視節目中持這種論調,誤導普羅大眾,但這是院士級的學者所應該犯的謬誤嗎?在全球的外國人中,學過漢語拼音者,事實上只佔極少數,大多數外國人是不懂漢語拼音的。試想我們到國外,例如到法國、義大利、新加坡等,看到街道上的路牌字母時,老實說,我們會唸嗎?還不是亂唸,只要路牌字母與地圖字母一致,我們就不會迷路。我們看的懂得是「26個世界通用的羅馬字母」,至於羅馬字母背後所代表的語言或正確發音,並不是重點。少數學過中文的外國人,可以看漢字,也不會迷路。

客觀錯誤三:鄭院士等說這個國際標準不僅牽涉到地圖的編印和國際郵件傳遞,還關係到台灣在政治、文化、經濟、科技等方面的交流和發展。例如,台灣的公司行號和產品名目如果國際上用標準音譯,而台灣另有一套,豈不是自絕於人?這未免扯得太離譜了。任何一家公司行號的名稱,只要固定下來就好了,否則一家公司叫「錫古」,另一家叫「西谷」,一律只能按漢語拼音標準拼寫為「Xigu」,請問標準音譯到底要給哪一家公司才好?前政府時代,台灣的拼音系統那麼亂,台灣公司的產品名目,會自絕於人嗎?台灣的政治、文化、經濟、科技等方面的交流和發展,會自絕於人嗎?

客觀錯誤四:鄭院士等說台灣若按自己的拼音法給中文音譯,國內的學生到外國圖書館不會查中文書,台灣人上網看紐約時報的報導,也會看不懂中文的專有名詞譯音。前政府時代,台灣幾乎沒有羅馬拼音教育,導致台灣是「羅馬拼音文盲之島」,台灣留學生初到國外圖書館,確實不會查中文書。但是若學過台灣通用拼音,到了國外很自然也會看懂漢語拼音(最少也會看懂百分之八十五);就好像我們沒學過簡體字,但是只要有傳統正體字的基礎,到了大陸看簡體字幾乎沒問題。

客觀錯誤五:鄭院士等說一九八二年國際標準化組織訂定漢語拼音為世界文獻中拼寫漢語專有詞語的國際標準,漢語拼音已經成為拼寫漢語人名、地名和專有詞語的國際標準。這是「看似有理不求甚解」的錯誤之論。地名的名從主人原則,完全尊重地名所屬國家的標準。人名的名從主人原則,更是必須尊重個人,許多台灣人不願意用漢語拼音的怪異字母Q,X,Zh,因為不喜歡被誤認為中國大陸人。進一步分析,國際標準化組織(ISO)「沒有訂定漢語拼音為拼寫漢語的國際標準」。請注意該文件(ISO-7098)的「應用範圍與領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定語言普通話的羅馬字母拼寫法原則」,換言之,國際標準化組織訂定的是拼寫中華人民共和國普通話的國際標準,並不見得包含「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法定語言」。亦即同樣是中文,「北京普通話」與「台北華語」皆可以有自己的標準。正如同樣是英語,澳大利亞英語、加拿大英語、英式英語、美式英語等等均有自己的標準。

鄭院士等希望台灣重視漢語拼音在全球的影響,我們至表認同,我們深切瞭解台灣不能忽視中國漢語拼音對全世界的影響力。但依據國際社會慣例,也就是任何語言政策,會同時考量語言工具論與語言認同論,不會僅僅考慮語言工具論,因此台灣沒有必要也無須採用中國漢語拼音。這個國際慣例所以會在台灣混淆不清,主要是牽涉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也就是根本的「國家認同混淆」問題。鄭錦全等院士可能不見得認同「中華民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或「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但他們可能將「中國與台灣混為一談」,正如同他們將「台北華語與北京普通話混為一談」一樣,因此他們純從語言工具論來考慮。然而我們認為拼音爭議牽涉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至少目前中華民國是具有主權的國家」,因此語言政策必須同時考慮語言工具論與語言認同論,除了工具考量外,必須考量作為國民的文化認同與社會傳統的識別,同時也是一般外國人認識台灣這塊土地的媒介,絕不是單純的「語言工具論」考慮,盼海外院士審慎瞭解之,國內各界菁英與民眾明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