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語言政策的兼容並包性

        稽義達

孫中山先生曾謂:「文字為思想傳授之中介。」我也曾說過:「語 言文字乃思想之靈魂。」麻省理工學院的語言學權威叢斯基(Noam   

Chomsky) 教授,在「語言與思想」一書中說:「對語言結構的學習,是對人文社會的了解。」又說:「很自然地,對語言的關心能造成對人性的研究作為中心。」(註一)一個國家必須要有一套妥善的語言政策,不但要有本國的特色,更要具有國際的通用性,這對現在台灣的中華民國而言,是有急迫推行的需要。

 

江文瑜等在「論海外華語教學:無筆自然拼音軟體與有筆自然書法」一文(以下簡稱「江文」)(註二),討論台灣的海外華語教學,有三個基本問題:一、漢字問題,二標音問題,三、標準中文問題。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使用的簡體字和漢語拼音的政策,提出「台灣華語事實上正展現傳統中文的特色」,為了貫穿上述三個基本問題:一、強調正統字,二、以「華語通用拼音輔助注音符號」,相對於「漢語拼音」的思想主軸,三、以傳統中文(Traditional Chinese)的「多語言整合政策」,相對於「滿式中文」(Mandarin Chinese)單一普通話,我認為很合理。

 

舊金山中文學校老師于愛珍,不同意這個看法,她說:「漢語拼音,『漢』字並無罪,全世界都通行的拼音方法割捨後,如何讓我們的孩子與世界銜接?(下略)」我相信許多人士也有相似的疑問,因此在本文從歷史、文學和音韻的角度探討這個問題,希望讀者能平心靜氣的去思考。

 

(一)      什麼是「漢」?什麼是「華」?

簡單地說:「漢」和「唐」是中國歷史上的一段時代,而「華夏」則是從土地和文化上代表中國。

 

在漢朝的時代,武功很盛,匈奴聞之喪膽,因此稱漢朝的人為「漢人」;匈奴是中國北邊的族裔,這是外族對中國人稱「漢」,久而久之,中國人也就習慣自稱為「漢」。讀者可參看「史記/匈奴列傳」。

 

美國人、瑞典人、日本人等稱中國的學問為「漢學」,這是可以的,因為他們是「外族」。中華民國成立後,自稱中國的學問是「國學」,因此有「國學研究所」,而章太炎先生是「國學大師」。可是瑞典的高本漢,他是「漢學家」,不是「國學家」。

 

中華人民共和國則不然,他們受了共產主義的迷惑,要廢文存語,在「漢字拉丁化」之前,先搞「漢語拼音」:共產主義的理想是以黨統治世界,因此必須打破「國」的觀念,於是乎國語變成了「漢語」,文字變成麼「漢字」,文法變成了語法等。

 

在美國和加拿大的台山人、廣東人,自稱為「唐人」,這也是唐朝的時候武功顯赫之故,以一個時代來統稱中國。

 

中國古稱「華夏」這是以土地和文化來表達中國。「尚書/武成」云:「華夏蠻貊,罔不率俾。」孔傳曰:「冕服采章曰華,大國曰夏。」孔穎達「疏」曰:「華夏為中國也。」「左傳/定公十年」云:「商不謀夏、夷不亂華。」「疏」曰:「中國有禮義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中國有很好的典章制度,高的文明帶來華麗的服飾,加上有廣大的疆界,故稱「華夏」。

 

孫中山在辛亥革命之後,要替新的國家取名字,那時候康有為、梁啟超(與孫中山同為廣東人)仍然主張擁戴清帝。孫中山聘章太炎為「總統府樞密顧問」,太炎先生以深厚的國學,為這個新國家取名為「中華民國」;他為什麼不取名為「大漢民國」呢?在「中華民國解」一文,太炎先生說:「中國之名,別於四裔而言,就漢土別漢土,則中國之名,當以先漢郡縣為界,然印度、日本之言中國者,舉中土以對邊郡;漢土之言中國者,舉領域以對異邦,此其名實相殊之處。」

 

「諸華之名,因其民族初至之地而為言,(中略)神靈之胄自西方來,以雝梁三州為根本,宓犧生成紀,神農產姜水、黃帝宅橋山,是皆雝州之地。高陽起於若水,高辛起於江水、舜居西域、禹生石紐,是皆梁州之地。觀其帝王所產,而知民族奧區斯為根極.雝州之地,東南至於華陰而止,梁州之地,東北至於華陽而止。就華山以定限,名其國土曰華,則綠起如是也。」唸了以上的分析,就知道「華」不但講禮儀、制度、文明,也表達疆土的觀念。聽說台灣有政客要廢「華」,真是令人欷噓。我希望于老師和其他中文學校老師能夠虛心學習,才能把正確的觀念教給學生。

 

() 漢語與漢語拼音

 

「江文」說;「羅肇錦指出,最不像漢語的『滿蒙北京話』(翹舌、撮口兼兒化,又失去入聲),卻反而現在被稱為『漢語』,這種受滿蒙影響而質變的『漢語』,事實上,不易保存漢文化的精髓。不太翹舌與沒有兒化的『台北華語』,它的發展反而比較接近傳統中文。」

 

在音韻學上,漢朝時代的音系和現代北京語極不相同,而唐朝的音系,卻和現在的粵語接近;台灣人民說的河洛語,接近古河洛語,用它來唸「詩經」很好。根據焉爾生(註三)的研究,詩經有一詩雙義,一詞兩用之妙:

 

邶風「匏有苦葉」是雙義詩:「匏有苦葉;濟有深涉……人涉卬否?」它暗藏古音義:「夫有孤歇,妻有親招……人招翁否?」

當時的「卬」是指丈夫,與河洛語相同,坊間借用「翁」字,唸「卬」音。另外,「士如歸妻,迨冰未泮。」與「士如嫁妻,待聘未伴。」音近。

 

而「衛風/氓」,講一位商人婦,抗議丈夫不守婚約,而淇水是衛國的主要河流,詩用了當地的話語l:「淇則有岸,隰則有泮」來影射妻則有翁(卬音,即丈夫),士則有伴。」

 

同篇「氓」有「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這「復關」二字,古注「男子所居也」,可是自從發現周語與河洛語相似,這個難題可用河洛語解開:河洛語「夫君」念若「復關」,「夫君」是古代丈夫的尊稱,因此詩意也就清晰可循了。華通拼音可以拼河洛語,可是漢語拼音不成。

 

馬爾生在「詩經的洞天」(註四)說出「關睢」:

「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採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關關」是河洛語音,高高的意思。「參差荇菜」,古注「長短不齊之水生菜」,可是「參差荇菜」出現次數多,若用河洛語,「參」唸「慶」音,「差」唸差事的「採」音,在今河洛語是「清采」、「襯採」,意即馬虎、隨便。而「荇菜」音近「慶採」,重疊音調,用滿式北京語唸不易察覺。

若用粵語和客家語去唸唐詩,比用受了滿蒙影響的北京話去唸好多了,我舉一個例子,用宋朝辛幼安的詞:

 

            瑞鶴仙    (賦梅)

雁霜寒透幙

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

溪奩照梳掠

想含香弄粉,艷妝難學

玉肌瘦弱

更重重龍綃襯著

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

 

以上用華通拼音拼客家語,便可以展現音韻之美,若用漢語拼音去拼北京普通話,就無法表達。

 

在美國的華裔兒童,他們是先學英文,然後才順父母的意去學中文。漢語拼音中的許多子音和母音與英文發音不同,這對小孩子容易造成混亂。我有一位學長就親口告訴我這個問題,後來他把子女送去唸注音符號的中文學校,這個問題就解決了。

 

華通拼音用的英語的發音法,比漢語拼音採用的俄語發音較適合以英語為母語的華裔幼童。

 

() 簡體字造成認知的問題

 

章太炎先生說;「以語言文字擁護民德。」這句話清楚地說出:「語言文字對一國國民的教化和道德的培養俱有極深的作用。」

 

中國的文字之學,基於六書,即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章太炎說:「是正文字之小學,括形、聲、義三者其義始全。」中國的文字是象形文字,一個字就好像是一個物件,我們的思想,是靠對這些物件的觀察,而組成的語句。

 

認知心理學是現代西方研究語言文字的一種學問,早在十七世紀,法國數學家迪卡爾已經認為人類的思想和歐基里德幾何有密切的關係,這是形象認知學的開始,德國哲學家康德光大其說,認為物件會影響我們的認知(註五):「Objects conform to our modes of cognition.」麻省理工學院的品克(Steven Pinker)教授 說:「人類思維想像,就是我們思考在空間物件的基本動作。(Mental imagery is the engine that drives our thinking about objects in space.)」(註六)

 

中華人民共和國製造出來沒有章法的簡體字,是使人民對這些已被扭曲的物件觀察,其思想自然混淆;文字語言控制,影響思想,品 克的書中有多次提到,以下我舉一些實例來說明這個問題。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王力,在「漢語語音史」(註七)說:「顧字從雇得音,『顧』字在上古應屬上音。凡從入聲字得聲,或此字作入聲字的諧聲偏旁者,應認為古入聲。例如『代』從戈聲,應以入聲為古讀。『極』為亟聲,『廣韻』『亟』有去、入兩讀,應以入聲為古讀。」

 

讀者唸了這一段,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這是因為我用正統字抄了這一段。王力的書是用中華人民共和國頒行的簡體字印成的,他這一段展現了很大的毛病:

 

在簡體字裡,「顧」字是從「厄」從「頁」,因此他說「顧字從雇得音」,便有令人摸不著頭腦之感,照說應「從厄得聲」,那便大錯。

 

「極」在簡體字裡寫成「木從及」,因此王力說它從「亟」聲,也是令人不解。按「亟」字在「廣韻」屬入聲「職」韻,不必合唇,;而「及」、「笈」、「伋」、「汲」、「級」皆是入聲「緝」韻,要合唇,在河洛語、客家語和粵語都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來,而受了滿蒙影響的北京話卻不可。

 

另外,「鈒」、「趿」都屬入聲「合」韻,也要合唇。這「從木從及」的簡體「極」字,不能放在「緝」韻或「合」韻,這就看出簡體字破壞了「六書」,不能進入音韻學體系。

 

另外一個例子是「蜀、獨、濁、燭」等字,他們屬入聲燭韻,用正統字書寫沒有不妥的地方,可是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簡體字書寫,問題就來了:「獨」是「從犬從虫」、「濁」是「從水從虫」、「燭」是「從火從虫」,可是「蜀」字卻不寫成「虫」因此讀者看不出「獨」、「濁」、「燭」字和「蜀」的關係。圖形辨認出了問題,便會使人民的認知出問題。

 

結語

 

本文對「江文」提出的三個「基本問題」作出理論的分極析,並舉實例闡述文字和語言對一個國家在文化、政治和外交上的重要性;在台灣的中華民國必須吸收外來文化,推行「科技化多語言整合」政策會減少排他性,可以達成兼容並包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