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1/08網路上有關拼音與國際化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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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音的問題近日引起諸多熱烈的討論。原先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 會議決採取國人自訂的通用拼音系統,立刻引起台北市馬英九市長率 先反對,他堅持為了與國際化接軌,應當採行漢語拼音。隨後台北市 文化局、民政局也口徑一致,加入嚴厲批判通用拼音的行列,許多學 者、教育界人士則從學理、技術、實用上檢討兩套系統的得失。

由於爭論非常激烈,教育部曾志朗部長數度延遲呈報行政院的提案,態度也幾經峰迴路轉,從原先支持通用拼音,最後表示為了國際化的考量,決定以漢語拼音為修訂的標準。這一系列的爭論顯示出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反對通用拼音的人士都強調國際化的重要,並且宣稱自己沒有意識形態的考量。

但其實將語言和意識形態截然劃分的看法,根本不合乎當今世界思想的潮流。從Marx以降,經Gramsci Foucault Said,當代思想家對文化與權力的關係已經有深刻的闡述,認為語言的功能僅是溝通,表述意見、情感、思想,不涉及意識形態,早已經被批判得體無完膚;而高唱國際化的馬市長等人卻依然以此為說,的確頗為諷刺。

  支持漢語拼音的一方所持的最有力的理由是:已經有十幾億人口在 使用,臺灣不能自外於趨勢。但是,若我們接受這個邏輯,難免要面 對隨後一系列的問題,例如:台灣是否也應該考慮捨棄中文正體字, 開始擁抱簡體呢?面對十餘億人口的中國,在華語文化的論述上,兩 千三百萬人從此放棄界定自己標準的權力,以北京為依歸?讓大陸將 「國語」貶低為「不標準的」「臺灣普通話」?

  當年為了推行「國語」而將其他口語貶為「方言」的現象可能再度 出現,而淪為砧上魚肉的將會是昔日的刀俎----「國語」。其實,這樣的處境並非臺灣所獨有,英法等先進國家也面臨類似的危機。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美語挾著美國通俗文化的優勢來勢洶洶,讓英國人擔心英語的地位將被取而代之,法國人也憂慮法語會隨著網際網路的發 展而節節敗退。

如果語言不帶有任何的意識形態,英法等國何必如此杞人憂天?正因為它們曾經是近代的先進列強,當年帶著這套意識形態在世界各地披荊斬棘,消滅過許多語言文化,如今形勢主客易位,所感受的文化危機也益加深刻。

  馬市長指責拒絕採用漢語拼音,顯示臺灣在與大陸競爭時沒有信心,有被統一的焦慮。然而,連英法等具有深厚傳統的國家都憂心忡忡,臺灣憑什麼有如此輕易授人以柄的信心呢?部分媒體批評新政府在塑造文化霸權時,竟然無視於華文世界超強文化霸權的威脅,甚至以承認其權威為國際化的必要手段,豈不是一件咄咄怪事?英國歷史學與文化研究的名家 E. P. Thompson 認為,文化必須透過勝敗雙方的經驗和貢獻來理解,不能夠強行認為勝利者才會被記住,而失敗者將永遠被遺忘。臺灣在與中國大陸的文化競爭中,許多方面確實處於先天的弱勢地位,但是如此倒持太阿,隨意將文化解釋權的一個重要陣地奉送給對手,後世將如何記住我們?

  台北市文化局龍應台局長明確指出海峽兩岸處於文化競爭的態勢, 但是她卻批評採用通用拼音是一種鎖國政策,會將所有的外國學者推 往北京學習漢文,因此斷送臺灣文化通向國際化的道路。衡之事實, 果然如此嗎?若論系統孤立的極致,注音符號應該當之無愧,通用拼 音還遠遠瞠乎其後,但是事實證明注音並沒有嚇跑所有的外國學者, 豈有一口咬定通用拼音會有如此驚恐效果的道理?

還有人認為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約10%的差距,會造成學習的困擾。但是目前在國外仍擁有半壁江山的威妥瑪式(Wade-Giles)與漢語拼音的差距更大,學習中文的外國學生卻都熟悉兩套系統,何況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的轉換對照更無困難?政府只要規定國內出版的外語作品必須附上對照表,以通用拼音比較符合英、美語習慣的優勢,未必沒有與漢語拼音並存乃至爭鋒的空間。部分道路標誌採本土音的問題,也可以AKA (also known as)的方式輕易解決。外國訪客對路標的抱怨,都在於拼法政出多門,只要訂出統一的用法,是不是漢語拼音,其實並不是重點所在。

  支持漢語拼音的人士也常常忽略一點:部分發音如 q, x, zh 等,對未曾學習過這套系統的人而言,根本無法以英語的直覺習慣發出相 應的中文音,徒然造成許多困擾;而能夠正確發出中文音的人士,幾 乎都認得中文字,漢語拼音在這裡反而有些畫蛇添足了。通用拼音將 造成孤立鎖國的後果?顯然是誇大之詞。

  其實,中文拼音的爭執也多少傳達了臺灣適應全球化的問題。近年 我們的社會愈來愈國際化,同時也面臨自我面貌快速消失的危機。以 台北市而言,市府所主持的一些文化政策、活動確實頗令人憂心。去 年底動物園引進無尾熊,市府隨即舉辦無尾熊捷運列車的活動。這本 來是市府為取悅兒童而推行的節目,達到了熱鬧快樂的效果,誰曰不 宜呢?但是馬市長卻別出心裁,很突兀地宣稱這是「城市意象的創造」。 無尾熊是道道地地的澳洲舶來品,舉世都不會將它與台北作任何的聯 想,馬市長所塑造的都市意像,不正殘酷地暴露出台北沒有自我特色的窘境嗎?

  處理四四南村的態度亦然。市府明快拆除台北市最早的眷村,僅保 留幾戶建築作為未來展示之用,以「博物館化」、「木乃伊化」的方式對待一個消逝中的次文化,也讓許多文化界人士感到痛心疾首。而今急於向漢語拼音系統靠攏,不也反映出這種一味地追求國際化的潮 流,而未顧及到保存自我文化特色的心態嗎?更何況如此這般對「國 際化」的理解,充滿了時代錯亂(anachronism)的問題?台北是臺灣對外的窗口,馬市長是當今耀眼的魅力型政治明星,所言所行,影響絕不容忽視。然而,他對如何塑造出一個具有獨特風格的國際化首都, 卻沒有深刻的自覺,怎能不令人扼腕憂心呢?

  國際化是無法抵禦的趨勢,更是臺灣繼續生存發展的必要道路,但是必須以閹割自我特色的方式達到國際化的目的嗎?當前舉國都為廢除核四而引發的政治風暴所席捲,曾部長在此時做成決定,勢必在吵嚷的黨派惡鬥中被人忽視。但是,中文拼音引起的爭論暴露出文化問題的冰山一角,涉及的層面遠比單純的「方便性」考量更廣更大,確實值得主其事者在拍板定案前再思、三思。